西元2006年04月18日

世界佛教女性的處境與轉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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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慧法師與慧空(Karma Lekshe Tsomo)法師對談錄 鄭翠華/整理 釋印悅/潤稿 導論   

美國藏傳比丘尼慧空法師(Rev. Karma Lekshe Tsomo),現任聖地牙哥大學神學與宗教學系助理教授,於90年12月29日晚間抵達桃園中正機場,清華大學中文系李玉珍教授接機,旋蒞臨本學院,與學院師生舉行長達兩個半小時之座談(約從晚間八時至十時半)。翌晨復於早齋過後,再舉行約兩個半小時之座談。李玉珍教授擔任翻譯。在該二次座談會中,慧空法師陳述西方比丘尼、藏傳與南傳沙彌尼之不利處境,以及其為藏傳安尼之生活與教育所做的努力,所獲致的成果,昭慧法師則略述台灣比丘尼為「廢除八敬法」所作的努力,所受到的肯定。兩人相互交換改善佛門女性處境之心得——亦即在不同情境,不同條件下,為佛教女性地位之提昇,所採用之不同策略。 90.12.29美國慧空法師蒞院於座談會中談述世界佛教女性處境   

慧空法師並介紹名為「佛陀的女兒」的世界佛教女性組織(Sakyadhita 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of Buddhist Women),為全世界瀕臨饑餓、挨凍邊緣,文盲而地位低落的佛教修道女性所做的努力。慧空法師領導該一團體,在印度的西藏難民聚居地成立了八所沙彌尼學校,約兩百位安尼在此接受教育,即將有八位安尼獲取「格西」(藏傳佛教最高學位)的資格。   

1950年代,慧空法師在達蘭沙拉隨達賴喇嘛習學佛法,覺得西藏佛教婦女的處境非常困苦,幾近文盲,也沒有接受教育的機會,連基本衣、食的資源都非常缺乏,這激發她去思考佛教婦女的主體意識。1986年她與其他朋友述及這個問題時,發現大部份不同國家佛教婦女所面臨的問題都相同,但彼此間卻非常隔閡,沒有溝通管道,於是她開始想盡力以改善佛教婦女的處境。   

首先,她發現解決食、住的問題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尼眾教育,因為一旦尼眾有了教育,便可發展自己的才能,培養出自己的領袖,於是她便開始往尼眾教育方向發展。她關切的第二個焦點,是尼眾受具足戒的問題,因為大部份國家的佛教傳統中,並不給予女眾受戒的機會,甚至不承認比丘尼法脈的存在,如斯里蘭卡、緬甸、寮國、柬埔寨、泰國等,只准女眾受八戒、十戒,就是不授予女眾比丘尼戒。當前社會非常注重兩性平等,但目前佛教界卻沒有讓佛教婦女受平等教育及具足戒的機會,這要我們如何向世界宣稱:佛教界內是兩性平等的?也因此,她決定將未來的目標放在爭取佛教婦女受平等教育及具足戒的機會。

「佛陀的女兒」是非常草根性的運動,參與人數很少,也沒有錢,她們所有的是決心,不間斷地每年舉辦年會,並以英文出版其文章。年報分為兩種類型:一者為亞洲佛教婦女報告當地佛教情況,二者為歐美西方佛教婦女,寫出她們對佛教的觀感,作為中西佛教婦女溝通的橋樑。西方人藉由每年出版的年報論文集來了解亞洲佛教的發展及亞洲佛教婦女的情況,並引起西方婦女「為何要信仰佛教」之議題的討論,因為這是與西方基督教的傳統背景很不一樣的宗教。年報不僅介紹亞洲佛教婦女的狀況,也幫助歐美佛教婦女紀錄她們對佛教的看法,及她們信仰佛教、實踐佛教的心路歷程。   

前六年「佛陀的女兒」年會皆在東南亞開發中國家舉行,主要是考慮讓開發中國家的當地佛教女性,以最少的經濟負擔來參加會議,今年(第七屆)則在台灣舉辦(編按:91年7月11~16日),主要是看重台灣尼眾是世界最大的比丘尼僧團,位居領袖主導地位,素質非常高,故希望藉由這樣的活動,用以激發開發中國家佛教女性,並使台灣僧俗女性能有機會參與這有意義的工作,這對「佛陀的女兒」無疑是一個轉捩點。   

本次會議已在華梵大學的大力協助下,圓滿劃上了句號。昭慧法師應慧空法師之邀,發表了有關她在台灣提倡「佛門女權」與「動物解放」的兩場專題演講,並獲得熱烈的迴響。本刊為響應此一會議之宗旨,並對慧空法師為佛教女性之努力致以崇高之敬意,故爾對慧空法師與「佛陀的女兒」組織略作介紹如上,並分兩期刊載90年12月29、30日昭慧法師與慧空法師在本院的對談紀要。 第一天對話紀錄 昭慧法師(以下省稱「昭」): 首先歡迎慧空法師來訪弘誓僧團。   

方才您(編按:慧空法師)提及:頗失望於台灣尼眾僧團並不熱衷參與「佛陀的女兒」,這可能是因為台灣佛教團體不熟悉「佛陀的女兒」,不知道目前已有國際佛教婦女組織在推動佛教婦女權益。

慧空法師(以下省稱「空」):所有「佛陀的女兒」的會議計劃,都是從零開始的,我們所擁有最多的資源是信仰的力量,但我們的經濟基礎卻相當薄弱。 這次年會,預定於明年(91年)7月11日至16日舉行。連續七天年會的設計目的,是希望透過情感交流,深入探討佛教婦女的問題,以維持彼此間的長久關係,而不是開完會,大家便一哄而散。這次年會主旨為:一、增進全球佛教婦女的溝通與交流,二、促進世界不同宗教傳統的和睦及相互理解,三、提升世界佛教婦女精神及現實上的利益,四、討論世界宗教對促進兩性平等的方法,五、?勵慈悲的公益活動,而最終的目的是透過佛陀的教導以尋求世界和平。   

昭:「佛陀的女兒」這次辦年會,是否有尋求其他單位的支援、贊助以降低成本上的負擔?   

空:感謝您的關懷。目前華梵大學願意提供住宿及飲食,僅收取少許的清潔費,而來參與的第三世界尼眾們,亦會贊助,至於台灣則以大眾的自由捐款為主。這次年會因為只有235個名額,故採取先報名者優先參與的方式,而募款所得則考慮優先用於支助東南亞尼眾來台參與會議的旅費。   

昭:目前南傳佛教及藏傳佛教女眾的前途,還是繫於緊密的政教關係。當比丘僧團擁有權力時,他們便阻止比丘尼僧團的成立。經過「佛陀的女兒」國際佛教婦女組織這麼多年的努力,是否有實際的進展?今年三月達賴喇嘛來台,我們也請教過達賴喇嘛:是否將依「眾生平等」的精神,恢復藏傳比丘尼制度?當時達賴喇嘛的回答是:這是必須透過全世界僧團討論後方能決定的事情,非他一人所能允諾。這種回應實在令人沮喪。在「佛陀的女兒」的領導下,藏傳比丘尼僧團是否有可能在體制外先行成立?   

空:我認為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因為比丘尼法脈已延續2600年,從中國比丘尼僧團傳到韓國、越南,因為有此立足點,故可以要求重建比丘尼法脈。    就我個人的經驗而言,1980年我向達賴喇嘛要求受具足戒,當時達賴喇嘛個人不論在公開場合或私下,都非常?勵尼眾到台灣、韓國、越南來受具足戒,但藏傳佛教的事項,則必須透過所有長老來決議。達賴喇嘛在1998年也曾親自告訴我,他個人非常樂意比丘尼法脈在斯里蘭卡、泰國等其他南傳佛教國家重建,但他個人疑慮的是:藏傳佛教不應率先傳比丘尼戒,因為許多佛教傳統質疑藏傳佛教的地位,若藏傳佛教先做跳躍式動作,傳比丘尼戒,恐怕會讓那些已受戒的尼眾受到外界的誤會,而得不到應有的尊重,如此情況會更糟。這不僅考慮到藏傳尼眾的立場,也考慮到南傳尼眾的情況。現在已有許多藏傳比丘來台,見識到台灣比丘尼的素質與才幹,他們也意識到:如果能教育藏傳尼眾,讓她們受具足戒,必能因此而提高尼眾對佛教的貢獻。   

目前的第一個關鍵問題是,不論根據那一部派的律典,尼眾必須是二部僧受戒,必須先於尼僧中受戒,當天下午再到僧眾前受具足戒。在藏傳佛教裡,如果?有二部僧受戒,那麼,比丘尼所受的具足戒是不合法的。這問題牽涉到佛陀為大愛道授具足戒時,是否為二部受戒?若以戒律的表面來看,二部受戒是必要的。以我個人來台受戒的經驗來談,因為台灣的三壇大戒只有比丘受戒,所以我事先徵得曉雲法師的同意,先為我受比丘尼戒,之後再受台灣的三壇大戒。碰巧當時韓國正在舉行二部受戒,所以當時我便先到韓國二部受戒,再到台灣受三壇大戒,而當時我已是比丘尼了。之後回到達蘭沙拉時,每個人見到我第一句話,便是問:「誰授妳戒?」而我便很自豪地說:比丘與比丘尼。因為二部僧受戒的緣故,使女性受戒的相對困難比男性高,這方面是很難向西方女性主義者說明的。第二個問題是:藏傳佛教相當注重法脈傳承,而這傳承必須追溯到佛陀時代。   

昭:西藏的活佛及喇嘛並不見得可以追溯其傳承於佛陀,為何他們在西藏也可以受到極高的認同?再者,雖然律典記載著二部受戒,但落實在歷史層面來看,當時律典結集的主控權及解釋權都掌控在男性手中,很自然地便會從有利於他們的立場來掌控比丘尼,若「佛陀的女兒」還是遵循這套規則,而跳不出男性所劃定的框架,可預想而知:尼眾永遠不會有出頭的一天,除非直接上溯至佛陀的精神,只要在深層的法義上牴觸到佛陀眾生平等的精神,我們則可重新解釋律典,若?有這般大刀闊斧的行動,我怕永遠跳不出男性所劃定的框架。   

空:關於這個問題,我也和札西‧慈仁格西辯論了二十年,並請喇嘛們提出相關記載資料,證明其法脈傳承可一代一代追溯至佛陀,他們拿不出來,但他們可以證明,雖不能將每一代祖師的名稱詳細紀錄下來,但可以跳躍、間隔地將偉大的祖師、古德串聯起來,最重要的是:他們堅信他們的法脈源自於佛陀。   

如果我們追溯至佛陀眾生皆有證悟佛性的平等潛力,那我們可不管外界比丘的看法,便找個地方自己修行;但如果我們承認在戒律所制定的這套團體生活裡,可以創造出較佳的條件讓我們專心修行,那我們便要考慮處理僧團裡的各種情況。女性若要在僧團中追求證悟,則必須面對戒律的問題。二部受戒與法脈傳承實際上是政治上的議題,而且我已經在英國發表過論文,因為西藏曾經遭受到中共的政治迫害,基於情感上的考量,西藏是否對不會接受中國的法脈,再者,雖然目前中國有上千個比丘尼存在,自第五世紀淨檢比丘尼開始接受二部受戒以至於今,但只要中間的法脈有斷層,在藏傳的標準來看,也還不是正式的受戒程序。若如此,他們會認為:為何還要接受中國的傳統?還不如喇嘛自己來度西藏的女性。   

昭:我們很敬佩法師您的悲心,為佛教尼師的前途而忍辱負重,盡量求取與藏傳比丘之間關係上的平衡,但我們並不想承攬西藏比丘尼法脈延續的責任,因為只有您們藏傳佛教女性在內部呼籲改革,才能促成此事。   

南北朝劉宋時期,求那跋摩來到中國,當時便有人問他:如果過去中國比丘尼沒有二部受戒,那麼,這些比丘尼是否得戒?求那跋摩根據律典的精神說,比丘尼是可得戒的,但戒師犯了波逸提戒,必須懺悔。戒師雖懺悔,但戒法還是成立而有效的,這可看出:二部僧受戒並不是得不得戒的關鍵性因素。   

再者,如果西藏喇嘛為了某些民族情感的因素,而不接受漢傳佛教的比丘尼法脈,那也無所謂,只要西藏喇嘛們自己傳自己的比丘尼法脈即可。其實一個僧團若很尊重比丘尼權益的話,他們應該會找所有理由來協助成立比丘尼僧團;如果該僧團一開始便?有誠意成立比丘尼僧團,他們也會找任何的理由來搪塞,以證成比丘尼僧團不得成立。   

其實在比丘尼僧團裡,要促進比丘尼道業的成長,絕不是一個神秘的儀式及些許不相干的戒法就可達到的。尼眾除了第一次受戒要與比丘見面外,其他修道中所有法身慧命的成長,是以比丘尼波羅提木叉為規範,不斷地在實際生活中演練,慢慢消磨習氣,修正自己,使定學、慧學也能逐漸成長。如果倒果為因地說,若不遵照二部受戒,則其他一切免談,這樣便剝奪了西藏安尼們學習比丘尼三百多條波羅提木叉,而讓她們身心愈來愈端正、清淨的機會。現在您在印度所建立的八所沙彌尼學院,不也是須要戒律來讓她們處在一個和合清淨的環境中嗎?在南傳國家的十戒女、八戒女,她們相處在一起,因?有比丘尼戒律的學習機會,沒有比丘尼戒律以為規範,當爭議發生時,問題往往愈來愈嚴重而無法解決,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她們就更為比丘之所輕視,比丘們就更是認定了女性是不足以承挑大樑的。   

一個人必須在如法如律的僧團中,才能慢慢地矯治煩惱,得清?心。我們應該撥開神秘儀式的面紗,回歸到戒律的實質面。在佛陀時代的環境中,二部受戒可能有效,那是因為當時比丘尼僧團剛剛成立,佛陀會擔憂:資歷很淺的比丘尼們,?有能力考覈當事者是否足以堪任為比丘尼,所以透過十位比丘的覆核以證明之。但當比丘尼愈來愈有自主性時,比丘尼的資格便不須要比丘覆核了。而且比丘們實際上也不清楚當事者的身心狀況,只不過是形式上問一問遮難,有個白四羯磨的程序罷了。時至如今,全世界比丘尼僧團斷絕的原因,極有可能都是因為二部受戒這個規範,由此我們便可知:此中?藏著數不盡的罪惡。如此?有人性的規範,業已違反了佛陀護念女眾的初衷,我們為何還要遵循它?是否將此規範鬆綁之後,不論對男性或女性都有好處?對比丘來說,可避免其驕慢心;對比丘尼來說,可建立修道者尊嚴的主體性,增加比丘尼依法依律而行的潛力。   

空:昭慧法師所述皆切中要點。目前問題都圍繞在戒律上——如何詮釋戒?如何遵循戒律並將之落實在生活中?是否有可能去改變戒律?根據巴利文律藏的研究,發現到其實很多戒律的起源,並非佛陀親口所說,而是佛弟子慢慢編制創造出來的,因而使整個戒律的基礎相當不穩固。對西方女性而言,她們有更大的疑惑,她們無法了解為何要過僧團的生活?為何要禁欲?她們認為這根本是違反人性。現在如果把戒律的問題提出來的話,猶如打開潘朵拉的盒子,會引起更大的問題,而在西方,這些問題早已被提出來討論了。   

目前西藏比丘尼的訓練也是重要的課題,至今?有一位重要的長老尼從中國逃出來,而到印度的喇嘛也只有幾千人,如何尋找合格教師去教育下一代?已成為當務之急。因為缺乏長老尼的指導,西藏目前的許多尼眾甚至不知道何謂僧伽,及如何過僧團的生活;但如果尼眾非常精進誠懇地向喇嘛求教,喇嘛亦會慈悲的教導。   

但在西藏文化裡,尼眾常常淪為以服侍喇嘛為主的僕傭角色,而忽略了真正的求法,這種尼眾依附男眾的情況,不只出現在西藏,早期其他佛教國家也有這樣的現象。現在便是要讓尼眾能有獨立的訓練過程,有獨立的團體,對自己的生活型態有主控權,而目前西方佛教已建立了西方人的僧團,但這是屬於兩眾的僧團。

藏傳佛教尼眾依賴比丘僧的情況,造成尼眾過度尊重男眾,而尼眾與尼眾卻相互輕視的現象。在這種男尊女卑的關係下,女性最容易被詬病的便是「驕慢」。以我個人是藏傳第一代比丘尼來說,我在西藏抬頭挺胸走路,都被說成驕傲輕慢;傳統西藏女性走路都必須彎腰低頭,矮化自己以示謙卑,所以必須有相當的策略來改變關係;尤其是受高等教育的尼眾,更容易被說成「驕慢」。西方尼眾她們最好的策略便是受戒,並把戒律的實踐內化到心裡;相對於西藏女性的缺乏自主意識來說,西方尼眾是自由得多的。有一次,一位西藏尼眾甚至向我說:十戒已經很難做到了,還須要更多的戒律嗎?「佛陀的女兒」的教育,將提升女性的自覺,讓尼眾先學會如何尊重尼眾。   

昭:目前台灣比丘尼的地位已在改變之中。譬如以前佛教會的某些高層職位只限男性,但現在已有很多縣市的佛教會理事長由比丘尼擔任。而今年中國佛教會理事長交接,新任理事長淨良長老請我代表比丘尼致詞,當時我還說:希望不久的將來,將出現比丘尼擔任中國佛教會理事長的局面。   

不可諱言的,當初我?勵尼眾自主時,亦遭致「驕慢」的批評。當批評來時,自己便要挻得住,在大聲疾呼之下,許多觀望的人便會站出來支持,最起碼那些反對者大多數人會因心虛而保持緘默,進而學習到尊重尼眾。當然,這是台灣比丘尼的自主意識已達相當程度的條件下,方可所採取的策略。在西藏,這種進步是緩慢的,要達此一條件,還有相當距離。若有一天,條件已經達成時,在由弱轉強的關鍵上,還是須要靠強而有力的女性運動來扭轉局勢,一切是不可能靠等待而水到渠成的。我衷心祝福您們,並對您為女眾所做的一切,表達誠摯的敬意!

【下期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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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部《兩性平等教育季刊》專訪昭慧法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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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闕平(該刊特約採訪編輯)

昭烈有青氣,慧華開素心。

  這是一進到弘誓學院的二樓廳堂裡,就印入眼簾的一副對聯,字跡揮灑有力、滄勁有神,盡是說道了昭法師的個人脾性,也貼切地演繹了她的真實寫照。身為佛教弘誓學院指導法師的昭慧法師,目前在學院裡的專修部與研究部,主講佛學課程,一心以傳道解惑、作育人才為職志的她更積極推廣佛學,相繼任教於輔仁大學、玄奘大學等各大專院校的宗教研究系所,從北到南受教於她的比丘尼、信眾與學生更是不計其數。


  師受正統科班的師範大學背景,積累多年的佛理根基,昭慧法師截至目前的著作就有二十一本,還不包括不定期的文章發表。身為一位學術工作者,昭慧法師本著宗教師的大愛來回饋社會,不但教化培養資歷淺的比丘尼有健全的僧格,更從個人的修持到領導大眾共修,對社會上的議題本著教育的理念來關懷。值得一提的是,昭慧法師對於動物的保護也是不遺餘力,曾經擔任中華民國關懷生命協會創會理事長,期間推動動物福利之立法,並且阻止動物受虐,以此發揚佛法中之護生精神,並於其任內結合社會力量,促使立法院通過「野生動物保育法」與「動物保護法」。

  除了秉著關懷生命、關懷社會的心,一直以來,昭慧法師致力於佛教界的兩性平等有目共睹。相較於世界上的各種宗教,基督教中男性迫害、鄙視女性的事件也是層出不窮,伊斯蘭教的女性甚而沒有行動的權利。至於台灣的宗教,昭慧法師感慨地說道:「值得慶幸的是,自己長久身處在佛教的環境之中,從未曾受到任何一點的壓抑。然而不只是一般社會階層具有根深蒂固的階級意識,事實上,在佛門境地這樣的觀念更是其來已久,這種情況在於比丘與比丘尼之間地位的歧異最為明顯。」

  的確,就如同昭慧法師在著作《千載沉吟》中認為的,「任何一種階級意識,不論是種族優越論、身分優越論、男性優越論,還是人類優越論都只是『無明』的愚癡相,也都是『我慢』的變相產物罷了……。」然而,昭慧法師受到敬重的原因,除了她本人的經歷不亞於身為男性的比丘之外,更由於她在不違背教義的情況之下,多次發表文章與論述。尤其,去年所引起的軒然大波更受佛教界人士的矚目。

事情的緣由始於昭慧法師憑藉著真理堅持與專業自信,自行縝密辯證「八敬法非佛說」,其中引發她強烈性別意識的原因,就如同昭慧法師在〈又見佛門新咒語!──回應「八敬法是佛論」制〉一文所提到,首先,她不忍封建保守的佛教,被重視「兩性平等」的世界潮流所唾棄;再者,不願仁慈的佛陀,因為「八敬法是佛論」而增加世人對他的誤解;最後,則是更不忍佛教的兩性制度因為不公義的「男性優惠條款」而扭曲了心性。她回想起說道:「我一直在尋找一個適當的時機,可以達到最大的效果。趁著達賴來台弘法,我出面表示希望藏傳佛教准許比丘尼受戒出家,並率領一群開明的比丘尼公開撕下佛教對女性有嚴重歧視的八敬法。」所謂的八敬法簡單的說就是,比丘尼必須尊重恭敬比丘的八種法律,因而這樣的舉動在佛教界非同小可,這也是她與佛教界男性最大的一次爭端事件。

  確實,表面似平靜但卻暗潮洶湧的佛界,在兩性平權方面的確有許多急欲解決的問題,尤其是佛門禮教中的許多男尊女卑的律法,昭慧法師認為這樣的律法,讓許多的比丘漂離了對「法」的禮敬之心。這樣的兩性運動,的確是昭慧法師關心性別平等的議題以來,與佛教界男性所引發最爭議的一次互動事件,但是一向被學界公認為是對印公學問「接著講」的她,卻在此事件中得佛教界與社會各界的廣大迴響,讓佛教界一直處於僵持的兩性問題,在輿論壓力的大眾傳播之下得以透明化。

  對於佛教界以各種方式加強男尊女卑的意識型態,並引起許多尼眾強烈的自卑感,談到此處昭慧法師批判地說到,有的佛學院,會要求尼眾對同為同學的比丘頂禮,甚至規定尼眾與小眾吃剩菜;甚至有的寺廟只能接受男性擔任主持。她說到對於這些事件,昭慧法師難掩不忍之情幽幽地說道:「這些都只是冰山的一角罷了!佛陀強調眾生平等,在佛門一切應該都是講求平等,而不應該在種族、階級與性別上另訂出一套標準。」尤其,佛教界更不講究所謂的權力,因此,基於這些不人道的洗腦教育所產生的後遺症,昭慧法師認為:「不只是從心理層面,或是社會意涵來解構佛門中的男性沙文主義,這樣做除了可以幫助於女性的心靈解放之外,必將也是男性心智解脫的重要要件。」

然而沿襲宗教男性父權的結構,其中最明顯的例子就是在佛教界同樣幾次駭人聽聞的性醜聞事件,關於這不論是性侵害或是性騷擾的事情,即便有些浮出檯面,但是對於許多未見天光的情況,昭慧法師認為:「不可諱言的是,情慾不是罪惡,而是陷阱。這些都是佛教界的邊緣問題。這樣兩性不平等的情況,儼然是一件罪惡的事情,比丘不想放棄既得利益,比丘尼又陷入自我催眠、自我洗腦的境地。」古老宗教的延伸裡,父權結構多是神聖而合理化,然而女性則多為迷惑,加上東方社會對權威高服從性的負面影響,以及佛教界刻意加強男尊女卑的反效果之下,往往只有等醜聞繼續惡化、甚而被揭發之後才會想到善後,但卻已造成傷害,在不了了之的行事風格下,只讓無辜的受害者再次增加罷了。

  昭慧法師每一次的互動事件,總會換得如她預知的反擊,不是意圖封殺昭慧法師言論的種種行為發生,就是蓄意開除她僧籍資格的行為出現,然而擁有學術工作者的敏銳訓練,充滿自信的昭慧法師卻一點也不以為意。她坦承專注目標就不在乎挫折與否,她回想起每次運動完之後,輿論上就會出現極端兩極化的差異與反應出現,但是卻也在冥冥之中成就了一些她始料未及的事情。對於自己一向敢於顛覆經典,筆觸一向凶悍的她笑著說道:「長久以來都是以學理為根基,並且針對心理層面,來探討佛教界裡種種的不平等兩性事件,這樣的信念一旦付諸文字,可能都是批判的字眼,但卻都是我最真切的感受。」

  談到修道的女性,昭慧法師以一貫柔軟的聲調說道:「大部分的時候,只有身受苦難的人才會想到尋找宗教來慰藉,然而唯有保持謙虛的心,才能觸動到生命的最深層。」去除情慾,才能讓信徒折服,但是佛教講求緣起緣滅、因緣際會以及感恩的心,所謂的謙卑並不等於自卑,而流露於性格之外乃是做到感恩於父母、老師。尤其,她認為擁有清淨、謙和的一顆善心才能受到歡迎。而人類所追求的平等權利,是應該有所區別,不只是動物的權利,其實兩性的權利應該都是平等毫無差異,因而才是真正對人及對生命的熱誠尊重。尤其,人與人相處最重要的就是經常放空自己,不把別人當作資源,從尊重個體的心情、想法,進而相互尊重彼此。

  現在的她深深感受所身處的環境、文化與佛學佛法背道而馳,目前對於關切的性別與宗教,她除了積極參與教職、寫文章以及參與社會上的議題為主,她更深深地體認,佛教界不宜繼續漠視兩性不平等的問題,甚至沉溺在男性沙文之中,而不發出任何一點聲響。東方的佛教女性適時發出怒吼的聲音是在所難免,如此才能推動兩性真正的平權地位,也才能美麗的開花結果。昭慧法師一路走來,單打獨鬥,所幸她在台灣佛教界佔有一席之地,再加上冥冥之中總有默默支持的力量,才讓佛教的兩性平等呼聲蔚為今日的風潮。

  最後她語重心長地提醒我們:「『在不斷給予之後,人才能得到富足』、『當你要的越多,心理就相對地愈貧窮』、『把自己放低,把眾生放重』」,在與昭慧法師的一段午后暢談,似乎已經不自覺感染一身的清明。

——刊於九十一年五月一日第18期《兩性平等教育季刊》,台北:教育部,頁107~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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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丘尼」也務必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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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妙融法師

二零零四年十一月起,我和另外兩位顯教的女眾法師仁湛師、仁居師三人,一同全程的參與了整個辯經法會以及祈願法會的整個過程。

在一開始,一切如同既往,當時我們誰也不會想到,自己將會見證並且參與一段大寶法王重整僧團、重建規矩開始大展抱負的歷史一頁。

在將近五百位的喇嘛中,有各寺的仁波切、堪布等大比丘以及沙彌,然而僅僅的三位女眾(比丘尼)全是台灣來的「外國人」,而其中兩位,當時除了聽得懂吉祥如意這句話之外,是連藏文都聽不懂的。

講到佛教比丘尼的問題,那真是有說不完的血淚史。不論是南傳、藏傳、甚至是非常現代化的漢傳佛教,一旦談到比丘尼,或是出家女眾乃至於是女眾受戒等諸多問題時,總會在大比丘們的各說各話,各執己見的無止盡會議與研討中不了了之。

這並不一定能說成是出家男眾刻意的抑制出家女眾,然而,整個佛教界的社會體系,確實會使得女眾沒有跟男眾一樣有著同等的學習條件,與發展條件。尤其是在藏傳佛教,我見到許多的女眾出家眾們,非但沒有機會獲得比丘尼的身份,甚至總是在邊緣,在後面,在角落。她們奉獻服務、努力修行,卻永遠沒有足夠的機會與條件能夠好好的發揮自己。

2004年的辯經法會上,大寶法王在四年多的沈潛觀察之後,開始了整頓僧團、重建規矩的佛行大業。我與仁湛師、仁居師三人,很意外的並且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參與其中,見證感受到了法王對出家女眾的重視。大寶法王,他親身的起頭帶領比丘、沙彌們,認識七眾弟子、四眾道場完整性的必要。他以一位法王、並且是出家男眾的身份而感召眾人,重現佛陀的本懷,佛陀的心意,為出家女眾在僧團中的平等地位與機會,開展了一條康莊的道路。

話說在辯經法會的一個月裡,法王除了每天早上為僧眾們講授「攝類學」這門邏輯學的課程之外,其他的時間只要一有空,法王就會召集僧眾們集合,給予規矩威儀的指導與訓練。法王像個老父親一樣,對著各個學院的師生們,時而給點批評,時而給予鼓勵,精神訓話、規矩指導、威儀訓練、處事心態等等的主題,就在每日的集會上,或重或輕的教育著大家。

最緊張的還是法王的檢視。今天教過的規矩威儀,之後連著幾天在全寺的聚會上,法王會點名考核,每四位比丘必須在法王與大眾的面前出列,並且示範如何走、如何坐、如何行進以及如何搭衣持具。

這真是會嚇死人。有時法王當眾的,就會指出比丘們哪方面的行止不夠如法威儀要大家以此為警惕,又偶爾會說些笑話分散大眾的注意力,讓那些手腳發抖到無法正確完成動作的比丘們有個喘息的機會。總之,一位如同嚴師慈父般的法王,呈現在眾人的面前。

我們三個出家女眾(比丘尼)也就這麼跟著、看著,學到了很多歷史沿革的規矩,更增長了見識,當然也慶幸自己算是半個局外人吧!不用去作威儀考試。我們既是女眾又是外國人,也自然懂得在男眾的僧團裡保持低調,並且都懂得找個角落位置落座,畢竟以過去正常的情況判斷,所謂按照僧臘、戒臘安置座位的情況,是並不常見於藏傳佛教的。

在一個月的魔鬼訓練將近尾聲,大家將要收起行囊前往金剛座展現訓練成果的前一日,法王在晚上的主題辯經活動結束之後,竟又要香燈師敲鐘集合大眾以討論明天從早到晚的演練事宜。當時,仁居師、仁湛師問我是不是我們也要來集合,而我當場也就回覆她二人:「應該不需要吧」!會這麼說是因為,從來,有沒有出家女眾的參與都不會有什麼差別,也不重要,更不受重視,甚至不會有人知道。我們只有三個人,完全不是什麼值得存在的題目。法王召集比丘們,那肯定沒有我們的事。也因為這種想法,我們三人果真就各自睡覺的睡覺,盥洗的盥洗,各作各的去了。

我是盥洗的那一個。正洗到一半,就有人急促的敲著我的門,要我趕緊到大殿集合,雖然努力的加快動作,卻又來了一個小喇嘛,大敲浴室的門,並且叫嚷著:「阿尼妙融,趕快!趕快!法王說每一個比丘、比丘尼都務必要到」。喝,這可嚇煞人了,胡亂的整裝衝出浴室再跑到大殿側門,只見殿堂中所有的人,安安靜靜的坐在剛重新排列的坐墊上,再一看,前頭不就坐著法王嗎?不知是跑得太快還是嚇得太多,總之那時心臟差點跳出來,硬著頭皮,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引導到了特別為比丘尼們擺好的坐墊位置(那一排,就只有三個座位),位置前方還各放了小經桌,上頭是法衣、修帽、經書、課誦本等祈願法會時每一位僧眾都該具備的資具。

仁居師、仁湛師二人已經在座了,我心中納悶,他倆怎麼知道要來呢?原來,也是法王派喇嘛去下緊急通緝令才趕來的。我算是最後一個吧!當我一坐好,法王便抬起頭來環顧著四周,似乎在確定每個人都到齊,並且帶著警告的眼神表示,大眾的活動一個都不准少。打破了一直寂靜沈沒的場面,法王開始了臨行前的教誨訓話,與殷切的叮嚀。

在法王的每句叮嚀的話語中,只要提到比丘、就一定會同時提到比丘尼,他給予了我們同等的關注與指導以及平權的對待,這一刻,比丘尼是僧團的一份子,而且是缺一不可,有著同樣責任、義務與權利的僧團家庭成員,我們三人杵在那唯一的一排比丘尼位置上,緊接著比丘之後,又超前在沙彌之前,完全依照佛制的次序,雖然三個座位,看起來有些單薄,但是至少,這歷史性的一刻,靜悄悄的卻又前無古人的發生在法王所領導的僧團,這佛陀初轉法輪聖地旁的智慧金剛寺裡。

當時我們心中百感交集。那已經不是感動所能形容的,而是一種更深刻的感激,也許只有在藏傳佛教參學過的出家女眾們,能在我這粗淺的字裡行間也感同身受。被認同、被重視,被平等以對,不為別的,就因為是佛陀所創建的僧團中不可缺席的比丘尼。

到了祈願法會上,有許多來自各國的比丘尼們也都來參加了法會,我們三人這時也才明瞭法王之前的用心,想是要我們也起帶頭的作用,讓更多的比丘尼姊妹們能無憂自在地,在法王的支持下勇敢地在藏傳佛教中走出出家女眾們莊嚴的道路。

二位來自澳洲的西方比丘尼更是動容地、感激涕零地述說著:『這是我們在藏傳佛教中近三十年來參加過無數個大型法會中最好的一次了,不但在法會中特別安排了比丘尼的座位,比丘、比丘尼們也景然有序地排班進出法會會場,再也不用擔心有人會因為無秩序的推擠而受傷了。』她們感激法王對尼眾姊妹的協助與瞭解!

由於有法王帶頭重視,眾喇嘛比丘們也跟著重視起出家女眾的存在,糾察師開始管住那擁擠的人群讓比丘尼先行,比丘僧眾排班的時候,也會記得還有比丘尼要跟隨在後,座位也預留比丘尼的法座,托缽時,法王在行前開示中仍強調:「比丘、比丘尼都要出席」。

算算時間,每年一度的噶舉盛事「辯經法會」、「祈願法會」又要到了。其實老實說,想到要去祈願法會從頭到尾的參加,真是有些辛苦。黎明時分的凍人寒風,正午的直曬烈陽,過午不食的飢腸轆轆,到早晨布薩時的飢寒交迫,還有腿痛、眼花、憋尿等等的身體磨練,都將在法會的八天直撲而來。

然而,我們還是要去,因為將有更多的比丘尼姊妹們會去。這已經無關呼個人的心態、身理、感受、看法等小問題了,不只是噶舉的比丘們受到法王的感召,就連比丘尼,出家女眾們,也受到法王的感召,認識到自己所應負起的承擔,與在這個時劫時代所應擔起的使命。而這種感召若要落於文字,也只有法王親口開示的一句話最能表達:「符合佛陀圓滿意趣的步伐,是一步也不可延遲退轉的。」

在永恆的如來家業中,比丘、比丘尼、沙彌、沙彌尼、優婆塞、優婆夷,沒有一眾可以缺席。相反的,任何佛子,都應首當其衝,站在符合佛陀意趣的步伐之最前線,共同邁向佛陀本懷的平等清淨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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